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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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芮提著季遠的一大包私服走進了趙寧所在的那處宅子。

唐這幾天也一直沒有跟在季遠身邊,自從游泳池事件之後,季遠就讓唐寸步不離地守在趙寧的身邊。

然而趙寧並沒有什麽可守的,他基本下不來床。整天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咳嗽著,發著燒。

難得有清醒著的時候,唐試著跟他說話也得不到回應。跟季遠反應這個問題,季遠也選擇置之不理。仿佛只要餓不死、病不死就不想再管這個曾拼盡全力救回來的師弟。

“唐這幾天一直沒有露面,你就讓他留在家裏給你看房子嗎?”張芮在好幾天之後重新在季遠家看見唐,忍不住好奇問了季遠一句。

“他在家給我帶孩子。”季遠冷不丁地來了這麽一句,臉色依舊不好看。

張芮沒弄清楚這裏面的太極,跟著下來取剛熬好中藥的唐走上了二樓的房間。

看到床上躺著的趙寧,張芮嚇了一跳。“他…你把他弄到A市來了?”

季遠也不緊不慢地走到了房門口,卻不願意進來,只在門上松松散散地靠著。“收起你腦海裏亂七八糟關於強搶民男的戲碼,我從不玩金屋藏驕這一套。他就是唐在家給我帶的那個‘孩子’,我師弟。他媽的得虧不是我親生的,要不然真的忍不住會打死他。”

最後這句是季遠嘴裏叼起一根煙之後混著第一口煙霧含混吐出的。

張芮卻一直沒有回過神來,死死地盯著躺在床上的趙寧。

“別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被吸出來掉在地上了。”尼古丁伴隨焦油以及各種有害物質從肺裏過了一遍,季遠還是沒有感受到半點放松。

張芮卻目瞪口呆地轉過了臉。“我上次看見他的時候只覺得他長得很不錯,而且有點眼熟…今天一看,天吶,你有沒有覺得他…他…”

“一個人刻意掩藏自己的時候,什麽都可以藏得住,自然包括眼角眉梢的氣韻風華。”季遠靠在門框上,看著擁有泰山體型的唐粗手粗腳卻又習以為常地把趙寧從床上扶起來一些,然後把那些散發著清苦的黑色汁液給他灌進去。“你看清楚了,是言景像他,不是他像言景。”

季遠把還剩半根的煙扔在腳下碾滅。

言景,周言景。

趙寧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現如今娛樂圈當紅流量一線。

操,這都是些什麽破人破事。

“他是病了嗎,要不要送到醫院去啊?他臉色很不好,比上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差多了。唐,你放下快放下,沒看到藥都快流到他脖子上了嗎,我來餵。”

張芮有性別優勢,照顧起人來自然也比唐得心應手了不止一星半點。

“送什麽醫院,他自己都不想活了浪費什麽醫療資源。就這麽捱著吧,他什麽時候斷氣我什麽時候給他收屍。”季遠又難以控制地點起了一根煙。

“別瞎說,嘴上積點德。還有說了多少遍了,註意人設,小心被狗仔抓到讓你一夜回到解放前。”張芮手上沒停,嘴裏也沒停。

季遠沒理,轉身下了樓。

張芮回憶起了之前和趙寧的接觸,印象一直都是很不錯的,一個氣質和教養都極出眾的男人,哪怕是在那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城市裏做著一份極不起眼的工作。

把房間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之後,張芮囑咐唐去取冰塊來給趙寧物理降溫,自己卻下樓去找了季遠。

“你知不知道L集團一直在向我確認你的檔期,想讓你代言他們和另一個大洲某集團合作的新產品。那什麽…之前出現的那位,就是那位…‘二號男主角’,有他在其中運作的關系嗎?因為我記得L集團一直青睞的代言人是言景啊。”

季遠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上的玻璃杯狠狠地摜在了地上。

張芮在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玻璃杯四分五裂的炸裂聲中嚇出了一聲尖叫,完全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哪一句話。

“你發什麽瘋?你知不知道你最近的工作狀態真的很差?”張芮也算業界的老人了,對待工作也從來一絲不茍,縱然一貫對季遠尊敬有加,也實在看不下去現如今的樣子。

季遠靠在剛剛放下水壺的櫥櫃旁,哆嗦著開始摸身上的煙。

等第一口新鮮熱乎的尼古丁吸到肺裏之後,才終於平靜了下來。在煙霧的吞吸吐納之間,深吸一口氣,對張芮說道:“對不住,真的對不住,抱歉。你回覆L集團廣告部負責人,這個代言的具體事宜我只跟他們集團目前的話語者李嚴修接洽。”

張芮想起了樓上正躺著的趙寧,在心裏嘆了口氣。知道季遠平時對女性的態度向來無可挑剔,若非私事實在棘手是萬萬不可能在自己面前暴露出這副幾乎野蠻殘暴的狀態。

“好的,我會通過團隊即刻回覆那邊,把你的意思帶過去。你也別太有壓力,我們慢慢來也沒關系。”

季遠對著張芮苦笑了一下。“這幾天方便的話,你就到這來住吧,順便幫我照顧一下他,別人我信不過。”

張芮知道季遠指的是樓上躺著的那個人,飛快地點了點頭。

張芮的工作效率從來驚人,季遠在完成了一整個通宵的雜志照片拍攝工作之後,抽完兩根煙,換了身衣服就坐上了前往L集團總部的車輛。

張芮看著季遠為了遮擋眼裏的血絲,漫不經心地架上了一副墨鏡,強裝出一副游刃有餘的姿態也實在心酸不已。

“要不咱們再另外約一個時間?這單代言對方的態度十分積極,咱們不用這麽拼可以的。”

季遠當然無法告訴張芮他在這件事情背後的運作,以及他非見李嚴修不可的原因。只是打了個電話給宅子裏留守的唐:“他醒著嗎?不醒也強行給我把他弄開眼。”

“現在是醒的。”唐自動忽略了後面半句——雖然意識不是很清明,狀態很糟糕。

“告訴他,待會我會讓他跟他的心上人通話。要是他還能記得一絲半點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該怎麽做。”

季遠知道,趙寧說得沒錯,要得知一切真相,一個電話就足夠了。成本最低且最快捷高效不論,甚至可信度最高。

成王敗寇,成王實在沒有必要再對敗寇故弄玄虛、欲蓋彌彰。

季遠走進L集團會議室的時候李嚴修已經氣定神閑坐在主位上恭候多時了,團隊會議的模式,看來對方打的是公事公辦的主意。

季遠也絲毫不客氣,直接往主位正對面的末位上一坐,跟李嚴修隔著一整張過分長的會議桌隔江相望,分庭抗禮。

“各位可以先出去了,具體細節我跟李總商量就可以了。”

大概是還沒看過季遠這麽拽的藝人,李嚴修手下那夥人顯然被鎮住了,而後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話語者。

“竟然季先生如此別具一格,那我們也就只好主隨客便了。大家先出去吧,我單獨招待季先生。”

李嚴修現如今說話的分量在眾人風馳電掣、整齊統一的撤退動作中便可見一斑。

“你弟弟呢?”等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人之後,季遠把臉上的墨鏡往會議桌上一扔,致使它直接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

只可惜這個時候,誰也無意彰顯風度。

“要死不活地在家躺著,怎麽,季先生是為了令師弟來找他償命的嗎?”李嚴修一直擺著那張面不改色的淡然臉,顯然壓根沒有過多地把季遠放在眼裏。

“李先生不必客氣,舍弟縱然不成器但勝在命硬,現在正在家裏洗心革面,哦不對,應該是專洗眼睛,這眼瞎識人不清的毛病確實早就該治了。”

李嚴修似乎剛準備開口反駁,季遠就匆忙打斷了他。“今天來也不為別的,常言道好聚好散,舍弟眼睛再瞎也好歹是和對方相互扶持彼此照顧了這麽些年,今天是時候好好做個了斷了,李先生覺得呢?”

“所以季先生是專門來代替貴師弟來說分手的嗎,果然世家出生的都是性情中人,我們這邊自然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只是當事人都不在場,季先生要怎麽獲取這份儀式感呢?”

季遠沒有回答李嚴修,直接拿出了手機,開啟了免提,然後撥通了唐的電話。“讓趙寧過來問候一下舊情人。”

李嚴修不鹹不淡地笑了笑,果然依葫蘆畫瓢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打給了齊鳴。“去房間裏,讓他聽電話,就說是趙寧。”

兩部手機在辦公桌上擱置得極近,雙方都開了免提。

仿佛某種奇異魔法下連通了虛空中的某兩個原本早已經分崩離析的世界,短暫且虛浮。

不同於唐直接把手機送到二樓臥室床邊的舉動,向來體貼入微的齊鳴先暫時切斷了電話,獨自走進了李廣穆所在的房間。“李嚴修先生希望你能和趙寧先生通話。”

齊鳴看見李廣穆仿佛被重新扭動了發條瞬間恢覆了生命力的樣子,像是預感到了什麽,猝不忍視。

卻還是盡忠職守地確認無誤之後,重新打通了李嚴修的電話。

李嚴修的手機和季遠的手機一起進入了通話狀態,連接的確是兩人原本最該親近的人。

時間除了現實,排去殘酷,其實還有嘲諷的潛在技能。

而在這氣氛與時間都恍若凝滯的時刻,電話的兩端都寂靜無聲。

李廣穆卻始終堅信他在電話的那頭聽見了趙寧的呼吸聲,雖然間隔了兩道跨越宇宙的電磁波婉轉傳遞,但他就是自認為聽見了他一直渴望的執念。

最終還是另一頭打破了沈默。

趙寧開了口:“是我。”

無比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李廣穆捧著手機顫抖了起來,那是一個近乎悲泣的姿態,只可惜這位木頭先生從來沒有眼淚。

他也全然忘了回答。

趙寧也沈默了兩秒,似乎是把那句呼之欲出的‘你還好嗎’給強行吞了下去,亦或許是原本就無話可說。

“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李家到底做了什麽?”

趙寧剛問出口,還沒等李廣穆那頭做出反應,作為中間聽眾的李嚴修率先揚起了眉,看向了近在眼前的敵方陣營代表。

“有意思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這句話是李嚴修對著季遠說的,卻成功通過手機通訊特殊的脈沖信號傳遞到了在場不在場的另外三個人的耳朵裏。

李廣穆已然呆住了。

趙寧是要他親手撕開過往,放任那些深淵中已經逃竄越獄的猛獸將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吞噬殆盡嗎。

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領會了‘疼痛’這兩個字。來自趙寧,更來自他自己。

可就算他單方面掛斷電話,也不過是自己這邊切斷了和趙寧唯一的聯系而已,李嚴修在那邊,該說的還是會說。

他甚至來不及制止。

李嚴修果然在下一秒就開了口:“其實也沒做什麽,畢竟站隊是早就站好了的。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嗯,仔細說來,還全是我這個弟弟的功勞。你各個出類拔萃、金枝玉葉的‘山上’也難免會出自己蛀蟲敗類嘛,就是吸毒的那個,他親自招供了一切,主要就包括那時候XXX和‘山上’一起聯手洗錢多年,以公謀私以及走私多件國寶級文物的事情。不過音頻、視頻相關的證據當時並不在我們隊伍這邊。在另一個自成一派的古怪團體手裏,叫‘十九層’,那幫人可不是好相與的,也不知道我這弟弟怎麽突然如有神眷地把這麽至關重要的東西拿到了手。”

李嚴修說的那個名字,讓季遠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正是多年前A市的首席執政、第一權利者,也是最為推崇世家文化的派系代表。後來政治洗牌被當成大老虎除去之時,甚至震驚了天朝上下。

季遠迎面李嚴修嘲諷奚夷異常的笑容,心裏一沈。莫非,還有其他的隱情?

而知道內情的另外兩個人...

李廣穆難以自持地紅了眼眶,一句‘對不起’梗在心頭上卻始終沒有勇氣說出口。

而趙寧卻在唐的視線之下慘然一笑,然後單方面切斷了電話。

季遠愕然了幾秒,心裏有了極其不好的預感與猜想。

李嚴修卻在看著他搖頭,顯然早已經洞悉了一切。

‘趙寧,你可真是賤得讓人可憐。’季遠沒有聽過李嚴修對趙寧的這一句評價。

他甚至是有些慌張的,感覺事態儼然跨越到了一個他原先從未想到過的層面。然後,他便急於想要得到驗證。

季遠起身便要走,李嚴修卻在他身後大笑了起來。

這是勝利者獨有的整整遲到了八年的嘲諷與不屑。

季遠怒不可遏地轉過了頭,恍然看見了李嚴修所在主位之後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畫。季遠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畫卷上似曾相識的走筆與境意,不可置信地在急忙往落款處望去。

‘山上’上一任白家家主,也是白家最後一人家主。

季遠拿起會議桌上金屬材質密度頗大的一件擺飾狠狠地往墻上砸去,在李嚴修的猝不及防之下,那副由李隸精心選擇掛在這間會議室上的那副多年前李廣穆去白家宴會親手拍回來的那副拍品,瞬間被巨大的沖擊力給對角劃出了一條明晃晃的傷痕。

一代大師的著作自此再不存於世。

掛我‘山上’的畫,你們這夥宵小之徒、無恥之輩,也他媽配?

季遠難以抑制呼吸粗重地看著臉色比鍋底還黑的李嚴修,大笑開口:“不好意思了李先生,看到自家長輩的作品一時激動手抖了一下。相關的賠償請和我的團隊聯系協商,真對不住。”

說完大踏步離開的季遠,在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卻突然開了口。“對了,聽說李先生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卻始終孑然一身,是否身有隱疾啊。希望千萬不要諱疾忌醫的好,真有病就早去治了。”

李嚴修笑了起來:“季先生這是惱羞成怒開始口不擇言了嗎?”

季遠冷笑著,大力來開會議室大門走了出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門被重新合上之後。李嚴修臉上所有的得意悠然之色立馬碎了個幹幹凈凈,甚至出現了病態的癲狂。

會議室的座椅全被掀翻到了地上,所有能砸的全給砸了,那幅已毀畫也被暴力摘下給撕了個粉碎。

李嚴修手一揚,而後在紛飛的紙屑中放聲大笑,慢慢笑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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